█ 贾朋群 田晓阳
美国历届新任总统上任后的一项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通过提名各联邦部门负责人，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组阁”，并按照既定战略运行整个国家。而需要通过这样的程序得到提名的岗位，基于美国目前的联邦政府结构，多达558个。这些岗位中，和科学密切相关的仅占约十二分之一，为46个，因此备受科技界人士的重视。NOAA需要总统提名任命的岗位，即NOAA局长和2位副局长，应该在46个岗位中，最受到美国气象界乃至全球气象同仁的关注。美国总统在尚有大量岗位等待提名的状态下，最近一个月左右时间完成了3个NOAA相关岗位的提名（表1），这或许和美国夏末接连遭受的飓风袭击有关，但更可能是伴随美国退出气候变化巴黎协议后，在气候变化问题上特朗普决意一条路走到底，因此加快其政府层面上对相关机构的控制。
1 迈尔斯会将一些成熟的理念带给、改变和引导NOAA
针对NOAA的岗位，2017年10月5日美国总统提名迈尔斯（链接1）为NOAA局长无疑最为关键。迈尔斯如果能够入主NOAA，他最熟悉的NOAA机构，无疑是NOAA所属的国家气象局（NWS）。2007年9月开始，迈尔斯任AccuWeather公司CEO，每天几乎做着与NWS很类似的工作。当然，二者的区别也显而易见。这是商业性公司运作和国家公共事业机构间在迎合客户和国家责任等方面的不同。但是，在大数据和AI等新理念，在改变天气预报和服务格局的时候，迈尔斯的加入，或许能让NOAA在吸纳企业灵活创新等方面更加游刃有余，超越其国际竞争对手进而再次领先于全球。此外，迈尔斯曾经担任美国科学院美国地球科学卫星十年调查项目的联合主席，还荣获美国气象学会2014年“在私营部门和政府天气服务之间建立紧密合作”奖，并于2016年被选为会士。热衷于私企天气预报（图2）的迈尔斯加盟NOAA，至少会给NOAA乃至美国气象界带来以下改变。
链接1巴里·迈尔斯（Barry Lee Myers）
迈尔斯来自宾夕法尼亚州费城。从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获得商业管理和经济学双学士学位，从波士顿大学法学院获得法学博士学位。其后他在宾州州立大学的斯米尔商学院研究生院任职18年。
他在其兄长Joel Myers创建AccuWeather后不久就参与到公司执行管理工作中，后来全职进入公司。2005年成为执行副总裁和法务长，负责公司战略方案、公司收购、主要商业关系和突破口。2007年被提拔为CEO，除延续以上职责，还负责新媒体行动、全天候（24*7）地方AccuWeather频道等，并直接负责公司财务和法律事宜。与华风公司的合作就由他牵头。白宫网站对他的介绍中提到：从他任CEO起，“公司业绩达到史上最好，并经历了网络和移动端的最大增长。他是全世界天气信息运用方面的权威人士之一。他曾经在世界气象组织、科学家联合会、美国气象学会等机构发表过演讲。”
1973年，哥哥（右）在Accuweather公司里给弟弟迈尔斯（左）讲天气图的故事
•扁平化管理会大幅度提升NWS乃至NOAA的效率，从而让气象科技创新成为更重要的主旋律 美国天气私企之所以在全球独树一帜，在各国国家气象机构主持和发展气象基础设施和预报服务的背景下，数十年来健康发展，背后的原因就是其拥有的国家服务不具备或没有受到重视的一些技术和操作细节，例如，对高科技发展的扑捉和及时促进气象业务、定制服务中更加精细化和周到的服务、与媒体和业界形成的“捆绑型”合作关系等。迈尔斯主导NOAA和NWS，至少在天气预报和服务领域，可以期待NWS的能力获得较大的提升，从而带动NOAA整体工作。
•NWS与天气私企建立更加紧密的同盟关系会让美国气象界受益 正像美国天气公司首席技术官比尔·盖尔所言：迈尔斯可能会努力将商业气象数据纳入国家天气预报系统。之前，包括NWS在内的美国联邦机构获取的数据，都依据法律向商业公司开放，但反向的数据流，在NOAA数据中心的数据清单里，除了少数几项外进入NWS等机构业务的，少之又少。这一方面有管理和体制问题，即这些商业数据需要购买才能获得；另外，不同观测因为目的不同，在技术标准和一致性等方面各行其是，也导致双方的数据融合需要做很多工作。如果要扭转这样的局面实现共赢，相信迈尔斯能够给出最好的让双方接受的方案。
•勒紧钱袋子或许能让迈尔斯更好地发挥其经济头脑的价值 在提名活动前，NOAA新财年预算已经被特朗普政府狠狠地砍了一刀（见本刊2017年3期）。迈尔斯如果入主NOAA，第一个财年经费大幅度缩减17%的尴尬或许更是机会。这是因为，美国政府砍掉的预算大多涉及基础设施建设，而围绕海洋和大气管理需求的技术设施，无论是天空还是地面，包括美国私企在内的“替代装置”已经或很快可以就绪，迈尔斯只要发挥他的商业才能，或许用建设经费的几份之一的价格，就可以购置，从而解决预算方面面临的棘手问题，也很好地支持了特朗普政府刺激市场的新政。难怪布什总统时代NOAA局长，现在的身份是美国私人卫星公司总裁的Conrad Lautenbacher认为，迈尔斯的提名“正合适”，他认为迈尔斯表现出来的作为领导这和管理者都出色的生涯，以及在气象所有领域多年的经验，正是适合NOAA局长职务的人选。设想一下吧：迈尔斯就NOAA向私人公司购买气象数据事情与Conrad Lautenbacher的谈判情景，两位对手的前任和后来者关系，正反都成立，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对话，推翻任何阻碍都将不在话下。
2 私企执行官迈尔斯或许带来一些焦虑
美国私人天气企业，具有全球的声望和影响力，这次被提名的NOAA局长人选——AccuWeather公司CEO迈尔斯，就来自其中。1962年，其兄长、被誉为美国私人气象服务领头人的乔治创建了AccuWeather。作为弟弟但有更多经营本领的迈尔斯，于2007年接替其兄任CEO。从美国气象“业界”招募负责包括美国气象局在内的美国联邦机构负责人，这似乎在美国并不算是新闻，但迈尔斯不同于其身为气象学家的兄长，可能还真是个“例外”。
•迈尔斯科学背景的缺乏会让关心气象的人忧虑 商人和律师出身的迈尔斯，打破了历届NOAA局长——除了1977-1981年任局长的理查德·弗兰克外——的一个惯例：即全部是科学学位获得者。学习商业和法律出身的迈尔斯，其标签更多的是生意人，尽管大部分时间里做的是气象生意。但是，背景欠缺更多表现在对气候变化的态度上。出于气象界的迈尔斯，却“忽视”了气候变化，而很可能正是因此，促成了美国总统一人给他打开了通往NOAA的绿色通道，而不顾其他人的态度。但因此而面临的质疑也将很激烈，不仅来自美国乃至全球的科学界，更会充满以科学机构为重要标签的整个NOAA。在2009-2013年间任NOAA局长的卢布琴科希望：迈尔斯要保证继续支持同行评议的原创科研，不能用政治滤镜过滤研究项目。前任局长明显是在提醒和担忧气候变化研究从此在NOAA绝迹。卢布琴科还进一步指出，无论是NWS还是NOAA，与私企不一样的地方很明显：“NOAA还肩负国会的法律使命，即预报、记录、报告、监测和发布气象、水文和气候数据。”言外之意，NOAA不能也不会是市场上的一员，其国家主管部门的职责不容忽视、不容有失。
•两种利益冲突如果爆发，NOAA的故事很难讲下去 根据美国媒体报道，迈尔斯为了迎接的新岗位，他将把CEO还给其兄，并扯清与家族公司的利益关系。尽管如此，美国舆论依然质疑声不断，甚至一位民主党议员也称这个提名是“有问题的选择”，指出“他会不得不费力地说服我，他是要让NOAA开展公益性的服务，他还要解释清楚他作为NOAA局长不会违反利益竞争的规则。”而NWS发言人理查德·赫恩说的更加直白：“如果迈尔斯被确认成为NOAA局长，他就能命令NWS去做国会不希望的事情——这就是让气象局成为纳税人资助的补贴AccuWeather公司的实体。”
3 海洋和大气专家成为左臂右膀
与局长被提名人迈尔斯的商法背景形成对比，两位副局长候选人各有非常坚实的海洋和大气科学背景（链接2、3）。本刊上一期对加劳德特的背景和观点做了详细介绍。对他的提名已于10月5日在参议院通过（图2）。在9月27日的听证会上，他进行了陈词。首先自我总结认为自己在海军32年的工作内容与NOAA的职责有很多重合，从气象、海洋学、水文，到应对非法捕捞的政策。在担任海军海洋学家期间，兼任NOAA局长的海军副官，指导海军和NOAA的合作。这让他以现场视角领略到NOAA对于国家安全，也对于经济、国土、自然资源安全的重要作用。NOAA今天面临的机遇中，他对其中三个最感兴趣：首先，实施2017年天气研究和预报创新法案，让NOAA的大气传感和模拟能力成为全球最佳；再者，通过Magnuson-Stevens法案和其他授权，加强渔业管理，消除海鲜贸易赤字；第三，关注NOAA海洋观测、测绘和探索活动，扩展国家蓝色经济，保障美国在海洋方面的优势。
链接2 加劳德特（Timothy Gallaudet）
前海军海洋学家和领航员/海军气象与海洋科学司令部司令。出生于1967年，1989年从美国海军学院获得海洋学学士学位。分别于1991年和2001年从著名的斯克里普斯海洋学研究所（Scripps Institution of Oceanography）获得海洋学硕士和博士学位。硕士学位研究方向为应用海洋学，师从遥感专家Jim Simpson，利用卫星影像研究加利福尼亚海流，揭示涡流扭曲声呐会影响潜水艇的导航系统。在其博士学位的研究工作中，开发了测绘海床的水下无人机用的声呐系统。近年来，作为管理者兼专家，花费了很大精力和时间，致力于海军海洋滑翔机项目的设计和实施。
他曾在美国海军气候变化特别工作组担任副职。作为海军海洋学家时，一部分职责是作为负责海洋和大气的商务部副部长（NOAA局长）和海军之间的联络员。
链接3 雅各布斯（Neil Jacobs）
雅各布斯来自北卡罗来纳州，于南卡罗来纳大学获得数学和物理双学士学位，于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获得海气交互方向硕士学位和数值模拟方向博士学位。此前为松下航空电子公司旗下“松下天气解决方案”（Panasonic Weather Solutions）部门首席大气科学家。他负责指导TAMDAR（对流层机载气象数据报告）和松下数值模式的研发。专业领域为中尺度动力学、数值天气预报和数据同化。他是美国气象学会预报改进小组（FIG）的主席，同时是世界气象组织机载观测系统专家组成员。2005年加入松下之前，他参与过若干分析和模拟项目，包括NASA的地球系统科学计划、GOES卫星影像、能源部边缘海计划、以及NWS大西洋表面气旋强化系数。
NOAA副局长另一被提名人雅各布斯与迈尔斯一样，也来自私营企业，并且也希望私营部门能在天气预报方面起更多作用。他之前的雇主松下航空电子公司长期向NOAA销售飞机收集的天气数据，后因预算削减停止。自2015年起又与NOAA重新签订协议，提供TAMDAR数据，改进NWS的天气预报。对于公私关系，雅各布斯在2017年关于天气预报的国会听证会中表示：“在松下，我们认为公私合作模式的架构应该被设计为让企业有动力去与联邦机构合作，这样有利于双方受益。天气行业中企业发展良好，可以提供数据产品和服务加强各联邦机构的能力，也可以通过与学术界建立合作，加快研究和创新的应用。”他在陈词中认为私营企业的优势是：“改进模式和服务流程时，要比NOAA行动更快，因为不需要经历NOAA进行大规模模式升级时规定的长达数年的质量和可靠性验证。”他自己领导的以TAMDAR为主数据源的松下数值模式项目（图3），一开始旨在向飞行员提供当地即时天气信息，后来扩展到全球天气。2016年，据称其特定预报指标超过了NWS的GFS和ECMWF模式，引发了业界讨论。
4 结果讨论
按照惯例，美国参议院将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审核美国总统的提名，换句话说，迈尔斯和他的两位助手是否将领导NOAA，2017年11月或12月初将见分晓。
1.美国总统特朗普目前已经完成了其组阁过程中针对NOAA三个关键岗位人选的提名，且NOAA的一位副局长提名人选已经在参议院获得了通过。从三位人选的提名中，不难看出特朗普政府自上任以来几个明显特征，例如，改变庞大政府体系和遏制官僚主义作风、减少政府规章实现小政府的改革、提倡通过减税让企业和个人负担减轻等标签，几乎都能在NOAA职位的任命中找到影子。入围3人中，有2人来自企业，这或许意味着NOAA未来将调整或改革业务格局，精简管理层次。这一点已经从2位副局长分管领域（分别为：海洋大气、环境观测和预报）可以看出，未来的NOAA很可能在管理层面上让陆地和海洋实现管理层面的“耦合”。迈尔斯和雅各布斯基于办企业的经验，会通过改革让NOAA真正实现扁平化管理，而且很可能从NWS开始。这意味着需要创出一条需要最广泛的数据和最集中的业务管理的气象机构如何实现扁平化高效率管理的路，同时还要回答扁平化管理在气象机构里的极限在哪里、高效率是怎么得到和如何保持等问题。迈尔斯曾经指出：“下任NOAA局长拥有巨大的机会，彻底改变NOAA的结构能够大幅度提升预报。”这种机会或改变，美国气象界人士指出，或许包括天气预报研究和业务机构的合并，淘汰过时的模式和鼓励外界及私企研究人员的加入等。美国一些私企已经表态，愿意投资研发先进的气象模式，未来NOAA联合学术界，并有私企投资和加入研究队伍的各种业务模式，或成为常态。另外，2015年美国参议院发起将NWS的122个基层台站缩减到6个区域台的议案，因NWS工会的强烈反对而不了了之。精简NWS基层台站，并与私企探测网的联合、甚至共同管理，也有可能卷土重来。
当然，NWS和NOAA一旦进一步精简，释放出来的人员走向何方？更加关键的是，当机构缩减了，而需要以类似“政府购买”机制向市场要气象基础设施和保障时，被精简的NWS和NOAA如何与市场对话也是要面临的问题。美国第30任总统卡尔文·柯立芝曾经说过：“美国的国家大事就是做生意（The business of Americanis business）”。未来NOAA是一笔怎样的“生意”，又该如何做好，令人期待也还难以让人看透彻。好在，不仅美国总统有了新视角，而且NOAA奥巴马时期的首席科学家也认为：商业背景的迈尔斯到NOAA供职，原因就是NOAA隶属于商务部。
2.用美国《科学》杂志针对迈尔斯获得提名的报道中的话来说，NOAA新班子里“房间中的大象”就是气候变化问题。可能会作为NOAA新班子的班长的迈尔斯，和副班长之一雅各布斯从没有就这个问题进行过明确的表态，而另一位副班长加劳德特则是支持气候变化研究的实践者，这就会让“班长”成员在气候变化问题上统一思想有了一定难度，再考虑到目前美国和全球舆论对特朗普政府在气候变化政策方面的蔑视态度，这样的统一无疑挑战性更强。实际上，这个问题也有两面性。一是如果特朗普总统在气候变化问题上一意孤行，继续走不认国际协议和国内扼杀气候变化研究的路，在NOAA层面上作为联邦机构，可选择的政策、可有所作为的空间实际上并不大。二是尽管迈尔斯和AccuWeather与其商界对手TWC（天气公司）有所不同，在气候变化方面选择不发声，但是无论是公司还是迈尔斯本人，公正地看都是气候变化的中立派，远没有总统先生那样激进。2014年，迈尔斯在接受华尔街杂志采访时指出：“我们告诉公司里的科学家，如果你有气候预报的特别技巧，如果你想让你的专业观点发声，我们的平台向你开放。但是我们不想让他们卷入这场[气候变化]争执的政治漩涡里。”或许这样的中立态度，代表了非科学学位企业家看问题的不同之处。这样的中立或许让人们期待，迈尔斯能够说服美国总统采用类似的态度面对气候变化问题（图4）以减轻压力。
3.迈尔斯与NOAA和NWS的关系，可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一方面，从1990年开始，迈尔斯就成为美国天气气候产业联盟理事会成员，是联盟中负责气象产业与联邦关系的天气产业贸易部代表，开始代表美国气象产业与联邦气象机构打交道。特别是2001年和2008年，他两次随美国气象代表团赴日内瓦参加气象组织会议，任NOAA局长顾问，借助NOAA让美国气象企业受到全球关注。另一方面，具有经济学头脑并通晓法律的迈尔斯律师，从进入其哥哥创办的AccuWeather公司的第一天开始，就意识到，公司天气信息生意的最大阻碍，或者说竞争对手并非其他气象企业，而是NWS。2005年，时任AccuWeather副CEO的迈尔斯，全力支持当时参议员桑托伦抛出目的在于让NWS停止向公众发布天气信息的《国家气象局职责法2005》。尽管该法并没有获得通过，但这一明显让NWS自生自灭的法律建议，也让迈尔斯和NWS结下恩怨，至少在NWS工会组织的眼里，迈尔斯是不受欢迎的人。在得知迈尔斯获得提名后，NWS工会立即表示反对： “当上NOAA局长，他就有权力改变NWS向全国提供的天气服务的性质，而让他自己的家族企业受益。”
迈尔斯的两位兄弟，都是理工科出身的天气预报员，换了接受教育方向而改学经济和法律的迈尔斯，却在其事业生涯中，第一步迈入其兄长创办的天气企业，现在第二步又要成为美国气象局的上级机构，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主管机构NOAA的负责人。这样的跨越，首先得益于特朗普总统没有按常理出牌，而是按照其“小政府大商业”格局构建联邦政府的思想。而当初迈尔斯出资支持特朗普竞选总统，也在其上任9个月后得到了回报。
如果说在AccuWeather，迈尔斯可以更多地用经济和法律思想考虑公司的发展方向，而将一切与气象相关的问题交给两位兄弟即可的话，那么，如果身居NOAA局长，则要换位思考，创新国家海洋大气事业发展的新方向，让长期生活在气象家庭获得的灵感更好地支持其给NOAA带来新气象，就成了面向未来的任务。好在，与两位副局长共同组成的班子，还是充满神奇和朝气。